宝玉,不识秤

在读者心目中,那多或少的印象,是以曹雪芹的标准衡量的,曹雪芹终究是有天分的作家,他不追求“形似”而着力于“神肖”,即使他不甚用心于钱财的描写,不在意数字的准确性,也抓住了这个坐吃山空的贵族家庭的腐朽本质。

《红楼梦》有个细节,常被读者忽略,细细考究,也有其堪玩味处。

晴雯病了,找来一位大夫,因不是家庭医生,可以打趸付钱,因此,必须马上给出诊费。恰巧,怡红院里管行政的袭人不在家,幸好,宝玉知道素日里,她把银子放在哪里。于是,麝月按他所指,在小柜子的抽屉里,找到一个小簸箩,内有几块银子和一把戥子。她拿起一块银子放在戥子里,问宝玉:“哪是一两的星儿?”

宝玉很奇怪她认为自己应该识戥子:“你问我?有趣!你倒成了才来的了!”

这一主一仆,看来毫无钱的数量概念,自然不会知道“两”是多少。宝玉说:“拣那大的给他一块就是了,又不做买卖,算这些做什么。”麝月拣了一块掂了一掂:“这一块只怕是一两了。宁可多些好,别少了,叫那穷小子笑话。”

在门口等着的老妈妈笑了,告诉她:“那是五两的锭子夹了半边,这一块至少还有二两呢!这会子又没夹剪,姑娘收了这块,再拣一块小些的罢。”麝月把柜门一关,不耐烦地说:“谁又找去,多了些你拿了去罢。”

清代的流通货币是白银,以两计数,若折合成现在的人民币的话,这位庸医的一次出诊费要价也算不菲。不过,晴雯是在怡红院生病,请得起医生;后来,被撵回家,宝玉偷着看望,只能对发烧的晴雯束手无策。看起来,无论哪个年代,病都是生不起的。《红楼梦》读者看到这里,至少会留下这些锦衣玉食的王孙公子与千金小姐,不知柴米油盐、生计艰难的印象。

《红楼梦》自出版以来,年轻人读它,多关注于林黛玉、薛宝钗与贾宝玉的三角恋爱,此外,还有大观园里那些小姐们的情感生活。成熟一些的人读它,则多侧重贵族世家的钩心斗角、官宦生涯的浮沉跌落、王朝上下的内讧外乱以及人世沧桑的悲欢离合。到了文学家那里,更是对曹雪芹先生将小说写到如此极致境界的崇拜,形成一门鼎盛的“红学”。遗憾的是,对于两府的经济状态,也就是这几百口子的花销用费,却缺乏踏踏实实的研究。似乎应该有些专家,将《红楼梦》中的社会消费、财金活动、收支状况,包括田庄地租、俸禄赏赐以及薛姨妈的官商经营,凤姐、来旺的高利贷剥削,“省亲”耗费与营建大观园工程的开支,两府的日常财务管理与经济有关的一切,像寻求曹氏族谱、李煦档案、江宁织署等有关资料那样充分完备,恐怕对于红学的研究,对于读者更深入理解《红楼梦》,一定会很有好处的。

每人月入三千元,花一块钱,至少要算计一下。每人月入30万元,一块钱便等于一分钱,用起来就相当随便了。曹雪芹幼时家里钱花得如水淌,但只留下非常有钱的印象,而无大把花钱的体验。他写的贾宝玉对麝月讲的话:“你问我?有趣!”其实,也是他自己不识戥子的写照。

也许,写作是天分;理财,也是天分。曹雪芹恐怕只有文学上的极高天分,但理财就“鸦鸦乌”了。看他“举家食粥酒常赊”的拮据状态,应该说,大概不能再糟了。

曹雪芹创作《红楼梦》时,已经相当穷困,然而,尚能赊到酒吃,这说明,他并未一贫如洗,可惜,仍是个不知世务、不理经济、不懂钱财、不会过日子的穷文人。在《红楼梦》中,凡提到大笔银两的地方,曹雪芹一般都用概数。秦可卿死了,贾珍要给她备一口上好棺材,恰巧,薛蟠的木店里有一副板,贾珍问道:“价值几何?”薛蟠笑道:“拿一千两银子来,只怕也没处买去。什么价不价,赏他们几两工钱就是了。”

白银一千两,很可能有这位浪荡大少的吹嘘成分,未足凭信。因为,紧接着贾珍为图秦可卿死后丧礼上的风光,给她丈夫贾蓉捐了一个“龙禁尉”的官职。内相戴权开价为一千五百两。后来,不走官方渠道,直接将银子兑给他,只要一千二百两。

卖官买官,权钱交易,不会是小数目。那么,愈发证明薛蟠的一千两,有曹雪芹幼年记忆不甚可靠的“失准”可能。他对怡红院里众丫头的月钱,一等一两,二等一吊,记得很清楚,甚至袭人另得王夫人的一两银子一吊钱,其内情,其底细,也很明白。同是秦可卿丧礼,张材家的来找凤姐回话:“就是方才车轿围作成,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。”接着,又是宝玉外书房完竣,支买纸料糊裱。

这些应该出现具体银两数字的地方,曹雪芹笼统一笔带过。一种可能,他确实过过好日子,这区区小数,不在话下;另一种可能,他缺乏理财经验,无多少的数量概念,也真是说不上来。再往后看这部小说,贾芹在“省亲”这项重点工程中,谋得一份差使,当时,就可以拿对牌去支现金。在曹雪芹笔下,信手写了“白花花二三百两”,这两个有一定差别的数字,在大手大脚的曹雪芹眼中,是不会太考究的。

大致可以相信,《红楼梦》确有曹雪芹很大的自传成分。对作家而言,近处的,看得较细;远处的,不免大而化之,是完全可以理解的。作家的任务,只在传神,不在酷似,不论他说是一千两、一百两之多,还是十两、一两之少,在读者心目中,那多或少的印象,是以曹雪芹的标准衡量的,曹雪芹终究是有天分的作家,他不追求“形似”而着力于“神肖”,即使他不甚用心于钱财的描写,不在意数字的准确性,也抓住了这个坐吃山空的贵族家庭的腐朽本质。于是,从烈火着油,气焰万丈,到一败涂地,树倒猢狲散的全景画面,在他如椽的笔下,层层剥笋、丝丝抽茧、探幽发微、纤毫毕现地呈现在读者面前。

这就是文学大师的魅力了,他说什么,就是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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